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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腳印-4

我摸出一根煙來,點燃了,走下樓去。下樓時,一對不知住幾層的情侶正有說有笑地走上來,走過我身邊時,我嗅到了那女子身上淡淡的汗味。住在這種公寓樓裏的人,多半老死不相往來,我至今不知住在我邊上的幾戶人家是什麼樣子的人,他們可能也一樣,不知道隔壁住著一個每天都驚恐萬狀,害怕看到門口腳印的單身漢。

  走下樓,天已經很晚上,起碼也有十點半。藍色的夜霧彌漫在空中,應該是冰冷的,卻不知為什麼,有點暖熱的刺痛。我長長地吸了口煙,從鼻子裏噴出來。

  那一對過早談戀愛的初中生去哪兒了?白天人群川流不息的街道已經空蕩蕩的,路燈在漠視著每個窗簾後的芸芸眾生。那些亮著燈的窗簾象一片片發亮的紙片貼在方方正正得呆板的樓上,更像是些玩具。誰知道,那些看上去溫馨得幾乎可以唱出來的燈光後面,也許也有著正在進行的謀殺和背叛。

  我走出樓,踏上了冰冷的街道。路面的寒氣透過鞋底,讓我的腳尖和腳跟都象踏入冰水中。我獨自走著,一種沒來由的憂鬱和不安也堆在胸口,讓我發悶。

  拐過一個拐角,仍然沒看到什麼。也許,那也是偶合吧,我也看過一些東西,象前些天那部講本世紀初海難的美國大片熱映時有人找到什麼資料來,說海難前有人寫過一部小說,居然與那次海難驚人的吻合。這些其實沒什麼希奇,邏輯學中說小概率事件不可能發生,但發生後倒過來看就顯得神奇了。至少,那封信裏的主人公成了一個性變態,就和我不同,那麼有一半他沒有偶合上吧。看來,我這種胡思亂想,也真有杞人憂天。

  儘管這樣安慰自己,但我仍然有種不安。

  我扔掉煙頭,在地上踩了踩,亮亮的煙頭在腳底被踩滅了,無聲無息。

  我正想回去,忽然聽到有個女人在叫我的名字。

  難道是幻聽麼?我有點奇怪,扭頭看看。不遠處的路燈下,停了一輛轎車,車前有個女人正在向我招手。

  是流鶯?

  我的心一下跳了起來。我也聽說過,這地方有不少暗娼,每天晚上就外出接客,但我從來沒碰到過。也許她們閱人多矣,一眼便看穿我不是一擲千金的人物,懶得在我身上浪費吧。其實,我一直很想能召個妓來,只要別染上病就行。可是,開轎車的暗娼,未免太奢華了吧?

  我走了幾步,不禁有點失笑。是她。如果她知道我把她當成是暗娼,不知會氣成什麼樣子。

  我走到她邊上,笑道:“怎麼了?這麼晚還沒回去?”

  她有點慌亂地說:“本來和男朋友一起去吃夜點的,可剛才他說要上廁所,都半個小時了還不見人,我有點怕。”

  她有男朋友了?我心口有點酸溜溜的,臉上卻笑道:“別讓什麼美女拐走了吧。”

  她白了我一眼,道:“人家好心好意告訴你,你還胡說八道,不和你說了。”

  我道:“對不起,呵呵。你也別擔心,很快就會來了吧。”

  她忽然招著手道:“來了來了。”

  剛才她還對我有點小鳥依人的樣子,馬上我就好象不存在一樣。我順著她的眼光看過去,一個西裝革履的資產階級正施施然走過來。那是個英俊不凡得讓我自慚形穢的年輕人,年輕,英俊,有錢。這最後一條是我最想得到卻得不到的,這也是我最痛恨資產階級的根本原因。

  他到了她身邊,一把攬住她的腰,笑道:“等急了吧?”

  他們那副旁若無人的樣子實在讓我不舒服。我對她道:“我走了。”越過他們就走,耳邊還聽得那資產階級說:“他是誰?”

  “我的一個老同學。”

  她的話裏沒什麼感情,好象和說“我的一個錢包,我的一張桌子”之類一樣的語氣。他們的話放低了,咭咭咕咕的,夾雜著低低的笑聲,也許在笑我,不過這也多半是我一廂情願的想像。那個資產階級是最看不起我這種無產階級的,我在初中的政治經濟學裏就被誨人不倦的老師諄諄教導過。

  走了沒幾步,聽得身後的發動機發出一聲低鳴,那輛豪華的淩志車開過我身邊時,她坐在副駕駛座裏向我招了招手,道:“byebye。”

  那種字正腔圓的倫敦腔幾乎讓我覺得我實在是個多餘的鄉下人,這一輩子算白活了。

  他們的車開過我身邊,留下一縷惡臭的青煙,讓我咳嗽了一聲。看著那輛車開遠,我站住了。

  在這樣一個夜裏,我不回家睡覺,卻在外面亂逛,那算什麼事?

  我苦笑了一下,扭頭回去。

  這條路以前是柏油的,後來城市改造,成了水泥路。也不知主管城建的官員是不是在建造這條路時忽然良心發現,中飽私囊得少了一點,這條路的品質幾乎可以上得形象工程的,建成有兩年了,中間只補過沒幾個坑,大多還很平整。我走在路上,腳步聲響著,象一只不懷好意的貓跟在腳後,不時發出一聲飽食後心滿意足的呻吟。

  走了沒多少,忽然聽得有個女人發出了一聲聲嘶力竭的慘叫:“殺人了!”

  像是被迎面潑了一盆冰水,我渾身一激凜,腦中想到的卻是那兩個小孩。

  那個女人還在象一張壞了的密紋唱片一樣聲嘶力竭地叫著:“殺人了!殺人了!”聲音越來越低沉,好象隨著叫聲,連她的生命也一點點流走。我向那女人喊叫的聲音走去,走了幾步又開始跑動。剛跑了幾步,我久不鍛煉的身體也讓我理解了“力不從心”是什麼意思。等跑過一個拐角,來到一個路燈已經壞了地方時,我已氣喘吁吁。

  那是一個高樓下的死角,大概要開發成住宅了,已經打好地基,紅磚牆也已砌了半人高。本來有個路燈,也許被那些精力過剩的建築工人砸了,這兒黑漆漆一片,現在卻已聚了一批人,有人正在用手電筒晃來晃去,遠遠看過去,倒象那些人手中握著根白花花的棍棒。那些手電筒因為照地面,所以人的臉一概看不清,看過去也只見一些下半身,大腿和屁股,不過多半是些毫無美感的男人的大腿和屁股。這些大腿和屁股在黑暗中胡亂組合成一只巨大的昆蟲,隨著手電筒光的穿插,又不停地分離組合,沒有靜的時候。

  等我跑到那裏,幾乎已經找不到一個好位置可以看了。我擠了半天,在一幫人的抱怨聲中終於擠了進去。

  地上,是兩個象撕碎了的洋娃娃一樣的孩子。男孩和女孩。男孩的頭歪在一邊,而女孩被蓋了一塊破布在身上。

  “真是造孳啊。這麼小的小姑娘,死了還要被糟蹋。那個殺人的真要遭雷劈。”

  “這兩個小孩也不知是誰家的,家裏人要哭死了。”

  耳邊嗡嗡地響著人們交頭接耳的聲音,而我卻象什麼也聽不到。地上,那兩個孩子,一個小時前,他們還正甜蜜地擁吻在一起,現在卻和那封詭異的信中所說的一樣,死了,碎了,成了一堆破碎的屍肉。

  我的心頭寒意凜凜,但也升起了怒火。

  一定是這個變態!

  儘管不知道他為什麼找上我,但這事一定是他幹的!

  這時,傳來了警車的聲音。隨著車上警笛的響聲,那幾幢高樓裏不時亮起燈來,這個社區象一下子活過來一般,發出了震顫,嗡嗡作響。

  那輛警車停到邊上,幾個員警跑下了車,把兩具小小的身體裝入塑膠袋。一個人在向那發現屍體的女人詢問,那個女人語無倫次地說她先前只聽到有聲叫,因為只有一聲,也沒有在意。後來出來扔垃圾時卻看見兩個小孩躺在地上,本還以為是別人扔掉的童裝店模特,想拿回去洗乾淨給小孩玩,一摸才發現還是熱的,死了沒多久。諸如此類。

  回到家,打開門,我虛脫似地靠在門上。

  電腦沒關,但因為顯示器的節電功能,已經是黑屏了。我坐到椅子上,百無聊賴地按了下SPACE鍵。顯示器像是久死還魂,沾了陽氣一下活了過來,屋子裏也開發有點亮光。

  貓早關了,FOXMAIL卻沒有關掉,仍然打開著,那封信也一下跳出在我眼前。那裏,正描述著那個小女孩被壓在那個變態者身下時恐懼的嗚咽,剛才我還沒有完全看完。剛才看只是覺得這個人有點變態,但此時,我卻覺得一種突如其來的憤怒。

  那不是人,是畜生!

  我默默地想著,把下拉滑塊拉下來。當看到最後兩個字時,我的心頭象被刺了一下。

  那裏,那個人在描述了那種殘忍的惡行以後,忽然加了一句:“我不是人,是畜生!”

  ※※※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好天。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又是週末。我卻再也難以忍受那種內心的惶恐不安,一大早就去她那兒。

  當她看到我時,有點一怔,但馬上捋了捋頭髮,笑道:“你來了。”

  我坐上躺椅,把全身放鬆,道:“昨天,你們走後,我看見了那個社區裏的一起殺人案。”

  她道:“你別嚇我,我也見新聞了。現在想想,我還在害怕,那時我也是一個人啊,又那麼近,萬一……”

  我有點想笑。現在倒有點像是我在給她做心理康復了。我道:“你也不用怕什麼,你有男朋友啊。”

  她咬了咬牙,道:“他呀,一塊兒去吃夜宵,不早不晚,偏偏在那時肚子疼。那時本來就有點怕,現在想想更怕了。”

  她換了個姿勢,一頭長髮被壓得有點亂,卻讓她顯得很是美麗,本色的美麗。我的心頭動了動,不過身體沒有動。

  “你好象對他有點不滿?”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猜測著我這話裏的意思:“沒有啊。你是從哪里看出來的?”

  “你的話裏。”我頓了頓,道,“是不是他老是想要你的身體?”

  她的臉一下紅了。我說得那麼赤裸裸的,她也有點不好意思吧。

  “你這人……你這人怎麼這麼想。人家很正人君子的,連手都不太碰我,哪象你,滿腦子的髒東西。”

  門關著,外面有個秘書,不過屋子是隔音的……患者強姦女醫生,那不算太離奇的新聞吧。是不是值得……

  “你想什麼呢?”

  她的話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我身上一凜,有點尷尬地笑道:“有點想困了。”

  她皺了皺眉頭,道:“是啊,我有點跑題了。今天給你打五折吧。”

  “還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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